01/03/2026
拒絕當被標籤化的瘋狂天才:勤奮且願意溝通的建築大師法蘭克蓋瑞
作者:Fred A. Bernstein
建築界傳奇人物法蘭克·蓋瑞(Frank O. Gehry)於 2025 年 12 月 5 日畫下人生的句點,享耆壽 96 歲。回顧其一生,《紐約時報》資深建築評論家歐羅索夫(Nicolai Ouroussoff)曾如此精準評價:「他的建築,總能喚起人們對生命本質中那股混亂與無序的共鳴。」
事實上,關於這種真實人生的「混亂」,蓋瑞比任何人都有著更為深切的親身體驗。
從各大媒體的訃聞與追憶文章可以看到,他的建築生涯往往被渲染成一連串的輝煌勝利:普利茲克建築獎(1989年)、畢爾包古根漢美術館(1997年)、華特·迪士尼音樂廳(2003年)、路易威登藝術基金會(2014年)等。
然而,他所經歷的挫折其實不會少於成功。實際上,蓋瑞的真實人生就是一部活教材,教人如何透過埋首工作、加倍努力來克服種種失意。他既不是那種「脾氣陰晴不定的藝術家」,也不是《辛普森家庭》裡刻劃的瘋狂天才;他骨子裡勤奮無比,而且以他大師級的地位,為了讓有價值的案子順利完工,他妥協的意願往往高得出人意料。
他生涯中幾次最重大的重挫,有些恰巧就發生在他視為故鄉、且傾注極多心血的洛杉磯。
1988年,蓋瑞獲選操刀華特·迪士尼音樂廳,這本該是洛杉磯文化發展邁向成熟的指標。但當時已年近六旬的蓋瑞,接案的附帶條件卻是得讓另一家事務所將他繁複的設計轉換為施工圖。
他很清楚這樣的安排會大幅降低最終建築的品質,但還是花了數年時間設法配合。結果到了1994年,明明地下停車場都已經動工了,整個計畫卻因資金卡關而全面停擺,外界甚至耳語傳聞這設計根本「蓋不出來」。
保羅·高柏格(Paul Goldberger)在2015年出版的蓋瑞傳記《Building Art: The Life and Work of Frank Gehry》(中譯本:我是建築師,那又如何?:建築大師法蘭克‧蓋瑞的藝術革命與波瀾人生) 中寫道,蓋瑞當下的第一直覺「就是想遠走高飛」。最後他還是留在了洛杉磯,但在接下來的好幾年裡,當地人對他的印象就只是一個「最重要代表作可能只有地下室」的建築師。
大約在同一個時期,他也為慈善家伊萊·布羅德(Eli Broad)設計了一棟私人住宅。但布羅德受不了蓋瑞在拍板定案前總是反覆修改打磨的習慣,一氣之下竟找了另一位建築師,直接「模仿蓋瑞的風格」把房子蓋完。理所當然地,蓋瑞拒絕踏入那棟房子半步,並且拒絕承認那是他的「完成」作品。
隨後更是雪上加霜:到了1990年代末期,為了讓迪士尼音樂廳案起死回生,洛杉磯市長理察·萊爾登(Richard Riordan)竟然要求蓋瑞與那位曾背叛他的布羅德合作。.
蓋瑞捏著身體某個器官答應了,但短短幾個月內,布羅德又故技重施、再次把他邊緣化。蓋瑞憤而退出以示抗議,他當時對《紐約時報》的喬瑟夫·吉凡尼(Joseph Giovannini)大吐苦水:「他們根本不想聽我的,就因為我是所謂的『創作型』。他們嘴上說我是『偉大的天才』,實際上根本不把我當一回事。」他還補充了一句:「我真是被『天才』這頂高帽子害慘了。」
為了重啟這個案子,黛安·迪士尼·米勒(Diane Disney Miller)跳出來居中斡旋,她堅稱迪士尼家族要的是一棟貨真價實的蓋瑞建築,而不是什麼山寨仿作,並利用迪士尼的名氣與財力作為談判籌碼達成了妥協。
而蓋瑞這邊,他也將建築外觀的主要材質從石材改為鋼材,這不僅省下了數百萬美元的預算,根據他多年的事業夥伴 Edwin Chan 的說法,這番改動反而讓建築變得更出色。Edwin Chan 表示,蓋瑞之所以願意退讓,「其中一個原因在於,他具備將挑戰與限制化為轉機的能力。」
在蓋瑞年近80歲時,這座音樂廳終於在如雷掌聲中風光落成,距離他最初接下這個案子,已經過去了整整15個年頭。
2001年,紐約上西區的表演藝術殿堂「林肯中心」的一位董事邀請他畫幾張草圖,為中心的活化計畫構思一些點子。其中一張草圖在中心著名的廣場上方畫了一個玻璃穹頂。蓋瑞本人其實根本還沒拍板確定這個構想,但這張草圖在2002年流傳開來後,引發了眾多董事的反感。高柏格在書中寫道,他們「最後不僅打回票,還決定(他們)再也不想跟法蘭克合作了。」
與此同時,野心勃勃的古根漢美術館館長湯瑪斯·克倫斯(Thomas Krens)也找上蓋瑞,請他為曼哈頓下城設計一座規模龐大的古根漢分館。
2000年,他的設計圖與一個有房間那麼大的扭曲金屬結構模型公開亮相。當時《紐約時報》的建築評論家赫伯特·穆尚(Herbert Muschamp)對這棟建築將為這座城市帶來的新氣象感到無比興奮,甚至斷言:「這才是真正的建築。」無奈的是,古根漢最後始終籌不到錢把它蓋起來。
2003年,開發商布魯斯·瑞特納(Bruce Ratner)聘請蓋瑞,為布魯克林的大西洋鐵路調車場(Atlantic Yards)開發案設計一座體育館與一系列的公寓大樓。
這本該是蓋瑞職涯中最大規模的建案,但他苦幹了六年後卻被開除了,然而,開發商先前利用蓋瑞的名氣與聲望為這項涵蓋22棟建築的龐大計畫爭取支持,得手後卻將設計案轉包給資歷較淺的建築師,此舉讓外界產生了一種錯覺,以為蓋瑞的建築(或許還有他的顧問費)開價實在太扯了。
接著,他又面臨了一次更難堪的解雇。受「曼哈頓下城開發公司」之託,蓋瑞花了十年時間為世界貿易中心遺址設計(且不斷重新設計)一座表演藝術中心,這是他為911事件後重建工作所付出的心血。
然而到了2012年,藝術中心換了位新總監。兩年後,這位總監直接炒了蓋瑞,甚至連通知他一聲都嫌麻煩。蓋瑞還是在《紐約時報》記者打來徵詢回應時,才知道自己被踢出局了。蓋瑞當時告訴記者:「既然人家不歡迎我,我也不想熱臉貼冷屁股。」隨後,該中心聘用了一位比他年輕40歲的建築師。
儘管如此,蓋瑞最終還是為紐約留下了三座令人驚豔且風格迥異的建築。他在布魯克林大橋旁那棟如水波紋般的鋁製外牆公寓大樓;雀兒喜碼頭對面那棟猶如雲朵般的純白玻璃 IAC 總部大樓;以及位於西42街、內部極富巧思且主要以膠合板打造的劇院園區「潘興廣場簽名中心」(The Pershing Square Signature Center),每一項都是無比亮眼的成功之作。
不只如此,他的霉運還蔓延到了首都華盛頓特區。1999年,在歷經兩年的設計後,科科倫藝術館(Corcoran Gallery)批准了蓋瑞為其新古典主義本館所設計、充滿流線動感的增建計畫。
館方大肆宣傳這個案子,讓外界以為蓋瑞很快就會在首都擁有一座重量級建築。六年後,這座博物館卻以經費不足為由擱置了計畫(後來這間博物館甚至直接關門大吉了)。接著在2009年,蓋瑞受託設計德懷特·艾森豪(Dwight D. Eisenhower)紀念碑,他將其構思為在一座宛如公園的環境中,以大型支柱撐起一系列金屬網編織而成的壁畫。
蓋瑞心裡有數,這樣的設計肯定會招來批評。但艾森豪的孫女蘇珊·艾森豪(Susan Eisenhower)竟然把他的設計比作飛彈發射井、醜陋的路邊廣告看板,甚至是「鐵幕」。
讓身為猶太人的蓋瑞備受打擊的是,艾森豪家族的盟友竟暗指他的設計很像是納粹集中營四周的鐵絲網。在同情蓋瑞遭遇的國會議員擋下專案預算後,蓋瑞的設計實質上已被宣判了死刑。
不過,蓋瑞並沒有被打倒。他一次又一次地重新設計紀念碑的每一個細節,還經常搭乘紅眼航班飛往華盛頓開會。皇天不負苦心人,他最終拿出了一個既能滿足艾森豪家族,又保全了他初衷概念的設計。紀念碑於2020年正式落成,當時他已經91歲高齡。正如我當年在一篇評論中所寫的:「蓋瑞的設計,即便是對他最吹毛求疵的批評者,也能被徹底折服。」
半個多世紀以來,蓋瑞始終與失意為伍,卻依然大步向前。他那些在形態上複雜至極的作品,可以說是被科技給拯救了(尤其是那些能讓他這種小型事務所,輕鬆產出如巴洛克般繁複建築施工圖的軟體),但歸根究底,是因為蓋瑞看懂了這些系統的潛力,並大膽擁抱了它們。
就算擁有百年難得一見的天賦,造就這位舉世聞名的法蘭克·蓋瑞的,除了靈感,更是不屈不撓的強大決心。
*本文作者弗雷德·A·伯恩斯坦(Fred A. Bernstein)曾榮獲2023年美國藝術與文學學會頒發的建築理念探索獎,並曾獲頒2009年美國建築師學會(AIA)紐約分會的卓越建築寫作 Oculus 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