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1/2025
建築在媒體上的呈現形式主要還是由影像所主宰,但卻難以表達建築設計過程的種種思考。我們常常聽到藝術作者(電影導演、畫家、攝影家等)這樣說--我想表達的都在作品裡,但作為觀眾與觀者,無法滿足於此(對於創作者來說則不一定),若有另一種作品外的形式來記錄與傳遞,事物的輪廓或許能在人心中建立起來。
今年開始這裡會有一些這樣的文章,在我們作品之外。
第一篇文章主要來自2021年時建築師雜誌的邀稿,當時討論的主題是減法設計,這幾年在台灣或許已成為大家可以理解的設計潮流,我們的建築或許也常被認為有這樣的傾向,但總覺得這只是方便傳遞給大眾的結果論,完全遠離我所理解的設計真實,所以就寫一篇文章來表達"適切性"形塑建築體過程的關鍵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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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適切的建築存在
文_沈庭增
(原載於建築師雜誌2021年9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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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性並不是藝術的終點,而是藉由抵達簡單來接近事物的本質。
布朗庫西(Constantin Brancusi)
一個畫家繪畫時,就像是從某處到某處的時間旅行者,是一個逐漸清晰的過程:它終究會消除所有阻礙—畫家和觀念、觀念和觀眾之間的阻隔。在眾多阻礙之中,記憶、歷史或者幾何圖形的觀念是尤為危險的。它們就像是一片沼澤地,身陷其中的畫家可能會牽引出對觀念的拙劣模仿,這種模仿如幽靈般揮之不去,但它與觀念自身無關。一旦抵達清晰,繪畫就毋庸置疑地被全然領悟了。
馬克‧羅斯科(Mark Rothko,1949)
我總是細心觀察演員在舞台上是否發光,是否在他四周創造出一個與觀眾一同存在的空間。許多的演員將這個空間吞噬殆盡,把它佔為己有並且將觀眾排除在外,於是他的表演就變得極為私有。
賈克.樂寇(Jacques Lecoq,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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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討論減法設計或簡單性時,很容易聚焦在最終的美學呈現,而忽略建築設計中真正重要的過程判斷,即是program的判斷與設計判斷,以及在過程中所設定的更大意圖。
建築透過構造體形塑空間,空間推動、鼓舞人類生活,創造情感,人融入空間是為生活世界。建築成為一趟從有形到無形的過程。在這之中,更大的意圖或許在於如何讓有形的建築與空間,巧妙的轉換為無形。而建築師這個角色除了得埋首於有形層次的琢磨,也必須想像與運作無形品質,平衡兩者間密不可分的關連性。
如何從有形到無形,其中一個關鍵在於意識到建築之內與之外,尚有個更大的整體。這個整體常常處於動態而難以捕捉,多半時候,它甚至尚未真正浮顯為某個模樣。建築體的尺度總是比人大,在那上頭的一舉一動潛藏著影響內部與外部的力量,從題目定義、設計策略、結構配置到建築元素捏塑,每個階段的總和,形塑出特定的建築存在;從各自獨特的建築存在(存在的程度、存在的狀態)下手,或可本質地找到更和諧的人與建築的關係、更寬廣的建築整體。
所謂的建築存在,在不同的前提(題目、基地等)下都有著不同的可能性,不侷限某個固定的答案,但其與存在的適切性(Appropriateness)有關。「適切性」像一把鑰匙,當建築物存在的狀態,剛好與所有的外部一同抵達適切性,無形事物隨之啟動。要抵達適切性,得從頭緊緊跟隨外部現實的脈動。
在這個時代,有兩個層面的外部因素直接影響著這時代的建築:首先是題目的前提改變,我們面對的建築題目不再從一片空白開始,多半是面對著既成且近迫的對象¬—既存的舊建築體、基地旁發展完成的建築群、周圍混雜失序或過度秩序僵化的環境,這些長久未經妥善整理的對象,多半已累積造成外部問題。另一問題則是文明與社會中人累積的問題—過於急迫與倉促的題目擬定、日益僵化的管理層面需求、人因恐懼而築起的嚴密界線、大量訊息的社會賦予建築龐雜的任務、各專業領域欲注入的片面期待與規範……等等,人們常常期待用更多的硬體與設備來化解不安。這些因素在建築設計之前便已然累積,意味著越來越龐雜瑣碎、片段的建築計畫,對建築師的設計工作造成壓迫力。
建築在這看似多元的表面影響下,很容易朝向一個未經思考的、僅將外部因素與各方意見湊合的複雜集合體,或是不斷以一個元素回答一個需求的(建築完全只服務一個方向或功能、遮陽版僅僅為了遮陽、結構僅僅為了支撐房子、格柵僅僅為了加強隱私性)之疲於對應問題的複合體。建築逐漸成為僅由外部構成的拼湊體,失去了自主與轉化外部的力量。當然,我們無法視而不見而僅向內塑形,創造一處隔離的世界。但也許有另一種可能性—透過仔細閱讀一切外部,尋找切入點,發展一個能夠重新納入外部或讓外部重新洗牌的建築體。
觀察與閱讀,設計發展之初始,而我們往往在這方面都理解的太快與太狹窄。我們得退的更後面來觀察與閱讀,有時候是為了看清楚題目本身,或是找尋可能的借力對象。建築出現在地塊以前,我總是先帶有以下疑問:建築為何要出現在這裡?為何人的活動與生活要拉到此處?這個建築題目真的是如此嗎?要回答這些疑問或進一步質疑建築計畫,得重新張開眼睛,看看這附近的人是怎麼走動、活動與生活,看看附近的房子構成,看看附近人如何依附於建築與空間,看看四周自然的相貌與尺度,看看基地內外隱藏的重心,或更擴大些,離開基地,閱讀此建築計畫中的需求與想望,接著在腦袋中讓幾個模糊未定的建築形式與計畫中的生活內容結合,看看是否達到平衡或互斥,判斷建築計畫是否須經調整。即便建築計畫內容已定,建築師還是能透過建築層次的方法,透過定義建築的角色並不斷思考「這個建築是什麼」,進行對建築計畫的撥動與調整,以無形的方式改寫建築計畫。這或許是一個最好的建築思考勞動(最好的減法),透過精準的判斷,提升建築空間對整體的有效性,讓硬體浪費減到最低。
人與建築體之間的關係是相當緊密而微妙的,並且總是超越視覺的層次:一道牆可以創造私密感或流動感,也可能帶來不自由與不自在;柱子可以讓空間更為輕盈,也可能造成空間阻礙與遲滯;窗可以讓人感覺到延伸與放鬆,也可能讓人感到單薄而不安穩。建築或許可以說是一門高難度的、關於「組合」的藝術。建築體中各個元素有其要發揮的功能,但必須要將所有元素組合在一起,才能形成空間,才能真正知道元素是否發揮適切的作用。若組合過程中少了「帶有靈魂的火花」,那麼空間就是出不來,對元素的設計動作都將顯得多餘而浪費。在閱讀外部時,逐漸在心裡描繪出一個建築的角色或意圖,之後,建築元素們獲得了動力與方向,朝向一個整體前進,在動態過程中逐漸構成建築體。
組合過程中,元素不斷彼此消長,建築師透過刪去、置換、移位、捏塑與壓縮,讓各元素在對應外部問題時也向內競爭,在逐漸看到重心時,拉高其中幾個重要元素的位置,透過可塑性、尺寸、尺度的概念賦予其「多義性」,讓一個元素扮演多重角色,柱子不再只是柱子,樓梯不再只是樓梯,它身兼多職,貢獻給空間(而不吞噬空間),讓人真正加入其中,感受與情感得以附著而悄悄現身。元素的合作達到動態平衡時,建築體出現一個適切的存在的程度,這個形式儲存了滿滿的動能,卻不立刻展現,或許它正等待著人、外部環境或自然的進場;這個形式來自於一個逐步減少立體性的過程,慢慢接近平面狀態的後退立場。這個形式消除建築與人之間的阻礙,卻同時創造出事物之間的理想距離,觸發與外部生活的緊密連結與自由流動,或內部真實生活的建立。
這樣的建築體,或可像被溪水沖刷好幾十年的石頭,長時間受到水(外部)的力量進行打磨、壓縮、推擠,一來一往,石頭擁有一個完整、紮實、具支撐性的內部。它將擁有某種抽象的品質,慢慢後退,緩緩沉澱成如遠方傳來的聲音。